始闻秋风
一走进这座荒园便感觉异样
看不清侍者诡异的眼神和布幔后的玄机
两条红鱼游动在初春的黄昏
肥美，雍容。冰凉的长方形餐桌
被一组直角沙发包围，拆解的矩形
迷宫般的书法和宿命数字。那么刺骨的穿堂风
一点准备也没有，如骤然降临的情感
到处是陈旧的痕迹:硝烟未散的敦刻尔克
午夜的雨盛大而热烈，与梦中的驯鹿
或其他长途迁徙的动物形成互文。车灯灭了
泪水像风一样把我从紧握的往事吹落
如焚:一个个强力筋斗重新站到云上
或以另外的路线迂回，对肉身做最后合围
深渊般的沼泽比冷却和消亡更加黝黑
但玉碎宫倾之前
爱再次输给了想象中的险象环生
星期日的游泳馆。无关的肉身行进或出水
光影潜伏池底，注视着那条悬挂在幸福中的鱼
一点一点被无知割断绳索。齐刷刷黯淡
我忍得住眼泪，却不能忍住空空荡荡的余生。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懒洋洋的春光和间或几声镇定的鸟鸣
涟漪散去:泪水，尖叫，沃根葡萄酒的响动
抬起头来，源于亡灵的美从两腿间一掠而过
幸福是孤独的。极度的幸福更是如此
万物复苏后，旗杆、花匠、布谷鸟
和其他一些春天的事物散落在另外的棋盘上
一些树吐出新蕊，一些鸟顾自飞翔
但它们都不能驱散喧嚣。行走于刀锋的三月
头发蓬乱的人正眯眼独自领受
来自冥界的吹拂:这吹息清澈剔透持久
这吹息年轻俊美销魂
这吹息如破冰蚀骨之刀
荡涤席卷冲决了一切藩篱
安澜的海再次被缓慢推移到眼前
海风咸腥依旧，海天一色的蓝在脸上起伏
呈现余生应有的颜色。在八角湾
我试图换一种心情走近磐石和软体动物
远离庙堂，隐身陌生之地以洞悉真相
标志物硕大、粗粝、坚硬，在我心中
已疯长了一年时间。这时，衰老像秋天
哐的一声来临
又闻琵琶丝竹声。电梯关闭前
拥进几个脂粉女人，狭小的空间妖气指数
立马爆表，可笑的美人计
奔驰的列车运走夏天的多巴胺
也陈列风烛残年的标本:失趣失忆失能
列车驶过淄博北，炫目的晚霞忽然照亮了
那条隐匿许久的界痕——望不见底的深渊
大地悄寂无声，不要轻易跨越过去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一个人在海边在骄阳下奔跑，悲喜自渡
她说:“很好。但已经与我无关。”
便挂上了电话。车内快要笑翻的哥们
眼泪滴到手掌，又使劲拍到我的肩膀上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望着车窗外
料峭的天空，心如止水
一个人从冬天的湖面走回来
该要有怎样的定力。可总是在这样的时刻
会想起狐媚的四月:春心如酒
如跃动于水面的光影
暮晚的松涛经久不息地喧响
现在熟稔的灯光下已没有了心仪的诗人
成为碎片的博尔赫斯无辜地躺在另一间屋子
凌乱的胡须抛撒得到处都是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会看到童年
那面结婚的镜子和年深日久的痛楚
从我的父母一直碎裂到我的余生
欢娱的唱机已经打烊了许久
周身散落的仍是那些性感的歌声羽毛
喜乐结束了仍有大把的时光
做完功课的夜鸟懒得再说一句
咔嗒一声打开手提电脑
重新回到她的韩剧中。那个难堪的人
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穿上衣服正想离开
雪花已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后登场
此刻，窗外的世界完全被这些精灵主宰
她们呼号着实施横向的漂移
全然不顾深陷红尘的肉体
正从深渊中抬起饥饿的头颅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
提前到来的寒冬，能感受到风的怨气
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大把的时光
每个人都在天穹下抱紧他们的劫后余生
二十年了，刺耳的铁轮声一直在响
漫长的正午
盛满血液和羊水的红塑料桶
医生对着阳光下的婴儿举起了
明晃晃的针头。小说家是幸运的
被梦魇纠缠的只是她故事里的人物
可我的余生已永无安宁:那个中午
意外骨折的祖母无助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等待她最信任的人，用无知和怯懦
犯下一生最致命的失误
记忆的蝴蝶扑闪着翅膀
血肉模糊。闪回间他似乎
骑跨在梦的高墙上，里外一片漆黑
间或听到了故人蓬乱的笑声
在生命修炼的至境
不能触碰的伤口依然最深最痛
除了墓穴上的水泥变得斑驳
一切都未曾改变:E区，42，49，戴炳勋
把我带到这世界的人已经离开了那么久
彻骨的寒冷。玉函山
苍穹下一枚巨大的钉子
多年来一直把我牢牢钉在人性的反光镜下
一俟清明这个不人不鬼的日子到来
反光镜瞬间变为照妖镜
自私、贪欲以及轻微的无耻毫发毕现
深度洗涤。激情降至零度后的最大弯曲
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眺望
穿透毛发、皮肉、骨骼，直抵心灵
父亲，我看到了您临终前闪击般颤动的眼皮
被遗忘得越远，我们就越接近重逢
看到鸟鹊立于枯叶飘零的枝头
知道又一次跌入了冬天的底部
一屋子白花花的旧时光无人打理
统一的铁灰寒冷，统一的凄清
一辆微型车泊于命定的虚空
12月31日，疲惫的羊尾巴沙沙地
拖完了一年的路。无助的纸花盛开
时间静静地喧哗。狂飙过后
女人重新把冷漠做成茧或者刺
挂在依旧矜持的脸上
一条绳索被想象松开
下落，银针触地的声音清晰可辨
这个冬天
相爱的倦了，求生的死了
十二盏枝形灯粗劣地悬于头顶
灯下枯坐着剩余的亲人
有时真相完全裸露，有时现象即是真相
马脸女人吃进去牛肉、泡菜和面汤
置换的是市井话题。一只宠物狗从绒球
还原至瘦骨嶙峋需要一把剃刀和一个小时
游泳池是天上掉下来的魔镜
每一分每一秒都明晃晃反射着生命的衰老
与之相邻的桑拿房则更接近中年的真相
肉体和精神完全赤裸。走在返回的路上
片刻失去物质的托举便会有失重的感觉
稍不留神就会再次跌入虚无的泥泞
我注视大院里这些梧桐已经十年
盛衰荣枯，周而复始
全拜时间这把锈蚀的刀子
跨过太多的生命栅栏，我更愿意浸泡于
语言的浴缸，捕捉眼前一掠而过的命题
千帆过后真的只余下最后一个对手
八月的雨绵亘不断，如一柄无骨雨刷
在前世和当下来回摆动
多年前的鱼悄悄游了过来，伴以异常鼓胀的腰身:
和临近时迅雷不及的炸响
无骨雨刷加快了摆动的心情
催促着纷至沓来的盛放:五月正午的槐花
老牛推磨继而雨后插秧
从豕突狼奔的过往中泅渡出来
满目沧桑。情感彻底褪色后
石门终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重新回到畅游、冥想的世界
回到已逝与将逝的中心——水花涌向花瓣
无边的寂静来自何方:那种清香
那粗暴得教人迷醉的青草的味道
无影灯下的眼睛是天使的眼睛
手术室内的光线突然明亮了许多
针刺入皮肤的痛也同被放大
因为记忆或预判。寒冷，逼仄，隐忍
持续到午后的蝉鸣终于停下来。晕眩抵达前
人生从容转换的开关第一次失效
兴致是余生最后的储蓄
完全从直觉出发能走到距现在很远处
但兴尽而返往往会遍体鳞伤
一再发生期冀之外的位移
没有什么可以把生活的灯芯再次点燃
中年后的日子都已入蛰，所有过往如刀刃
深深刻过。不要再轻易挥霍
一场急雨后的清凉是可疑的
酷暑和沉香正在悄悄集结。反复地活着
深藏和显现的均一目了然
从布拉格乐章到古琴曲
中间只隔一扇门。许多张嘴巴喋喋不休
一曲未终，行进的亲人队列倏忽又少一人
持续的阴雨寡照，忽如其来的大雨倾盆
撂荒地上的鸟儿重又啄食跳跃起飞
百花争妍草木葳蕤
看不清容颜的众生苏醒过来
物是人非。显现，继续显现
越来越接近真相。那么多的中年边界
无论怎样迂回终究都是抵达
当再次身处万劫不复的险境
及时梦醒才是最好的自救。现在
我在后花园的春天，站在距生死同样远近的地方
移步换景，写下哀痛日记
看到那样密集的场景:风烛残年
会下意识地将生命的航速调到最低
卷尺般收回的视线卡在了原处
被暴雨击溃后，密不透风的衰老
像经年未洗的衬衣领子朝外翻着
明晃晃的，教人喘不动气
天台宗的浅草寺。佛身圆满无背相
在东京雨夹雪的恶劣天气里
出租车女司机打着雨伞站在雪地里
“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祈福。唯有被神眷顾的人
才会再次看到晴空。一只托盘送到了眼前
目的地和出发地:成田机场
在三万九千英尺的高空俯瞰夕照下的云海
一望无际的旧棉絮，多少恩怨在其中。
涩谷:喧声鼎沸的小酒馆，美丽安静的女医生
当我们的身体自如地进出云端
思想正在获得最大限度的纵深
蝉唱盛极一时。骤雨过后
溽暑和躁动的荷尔蒙继续统治剩余的夏季
从白天到黑夜从鹰角岩到山海关
高亢的蝉唱一阵紧似一阵绵亘不绝
在安一路拒绝聆听是困难的，在这条百年街道
华丽的乐队早已就位，繁茂的松柏和爬山虎
都是玄蝉的同谋。正在怀念昨夜短暂绽放的昙花。
一位世纪老人蹒跚着走了过来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选择逃离
来自海上的风温暖潮湿，但有股发霉的味道
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海滨浴场的标配:廉价的
喧嚣和一字排开的展售，只是肉身过于迫切
我果断按下钝感键。出租车加速驶离
拥挤推搡和火炉般的蒸烤
思古之幽情已荡然无存
安静地走近古迹在当下确是一种奢望
石头在火焰催化下结晶为玻璃，侥幸留在博物馆
但一切终将湮灭。在这个草色烟光的黄昏
我孑然一身站在燕赵大地
与玻璃中的佛像与花长久对视相互倾听
兀自推开尘封十年的门
听到成吨的虚无倾倒进鱼塘的声音
十一郎集体休眠后集体醒来
继续气定神闲地游弋。唼喋有声
午后的交谈和女人的眼睛一样:空旷、清澈
在对话的尽头，言说像林鸮
展翅而去，薄如蝉翼的聆听留了下来
错愕的表情和几片往事的羽毛呆立在原处
驴耳据说能够旋转180度。不堪同样可以
掩埋，再栽上一些自欺欺人的花花草草
在陌生的墓园里寻找墓碑。无助的陈情
和呼告。隐蔽的鼻息和足音，不如虚度时光
清晨，小鸟敲窗，大片百合裸露于山野
窖藏于心的秘密被时间显影后漂浮在潮白河上
白鹭湾，一直在水中憋气的孩童
终于抬起羞愧的头颅
兀鹫振翅起飞，打开宽大的翼展
自我迷醉。此刻声势浩大的蜘蛛蟹军团
正在海底大规模集结
在食色面前，火美人依然不能自持
她顾自抖动尾鳍，对鱼缸外的重大变故
全不察觉。翠鸟:移情之旅的终结者
以长喙为枪，笔直入水
瞬间击穿阴阳两界
生死两忘，一片寂静
午夜惊心的电话不再响起:
扬幡招魂:时间的容貌已今非昔比——
如装进骨灰的石匣不再是石匣
如一盘没下完的棋仍摆放在远处
如我们还能够回到最初的沉痛
雪崩时刻，没有一片雪花能幸免于难
也没有一片雪花能独善其身
越是长久地沉湎于虚空
越不可能真正触摸到虚空
匆匆如一阵风，母亲从我们的身边吹走了
回望来时的路，再也看不到起点
2025年9月
天地肃清堪四望
——《始闻秋风》创作札记
戴小栋
行走在机场或高铁站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感觉周围的场景似曾相识又面目全非，只是磕头碰脑的全是行色匆匆的商旅之人和又一茬刚刚长成的俊男靓女，人生的大舞台悄然间又更换了一批主角。是啊，“自己的伙伴一个个的都入蛰了，”(梁实秋语)世界已交给了青年人。“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会下意识想到刘禹锡。
跨过60岁的年龄栅栏后，我迷上了刘禹锡。
无论是在书桌上枕席旁还是手机里，无论是在天上飞地上跑还是水中游，刘禹锡都如影随形。大和五年(831)，已是花甲之年的刘禹锡再次外放，这是他第三次离开长安，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他60岁以后任苏州、汝州、同州刺史约四年，之后以秘书监分司东都，一直居住在福地洛阳。晚年的刘禹锡生活优裕，与白居易等友人恣意唱和(刘禹锡晚年所为诗近四百首，诗题中有赠、答、酬、谢、寄、同、和等字样者在二百三十首以上)，精神状态基本处于闲适优游氛围中。后人评价他“同人凋落已尽，而灵光岿然独存。造物者亦有以偿其所不足矣。”(明胡震亨语)
“诗格高，在元、白之上，长庆以后诗人皆不能及。”(元方回语)他在这段时间写下的咏老境、咏秋景的佳作颇多。在近乎痴迷的把玩精读中，我读到了他描写晚年的孤困意绪，读到了他老而不衰、积极昂扬的人生况味，读到了他对人世近乎彻悟的决绝。有那么一瞬间，我相信我的感受是无限接近的，我接近于读懂了刘禹锡并有过与先贤云中握手的美妙感觉。“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行年同甲子，筋力羡丁夫”“秋隼得时陵汗漫，寒龟饮气受泥涂”“少年曾忝汉庭臣，晚岁空余老病身”“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唯觉祭文多”。在有唐一代289年的时间长河中，命运多舛、历尽坎坷的诗人有很多，但凭借坚韧的品格意志和旷达的人生智慧，结局圆满、活到了古稀之年的唯有刘禹锡。
除《秋词二首》外，我认为刘禹锡直面晚年之困和生命之伤最好的一首诗是七律《始闻秋风》，因秋风而起振作之意，清绝幽远，苍劲有力:
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
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
德州是我的福地。生活在这里充实、愉悦、惬意，可以像刘禹锡那样从容面对人生的最后一个对手:衰老。我的诗歌创作也进入了期冀已久的良性状态:抓取世间万象的机器手是非常灵便的，对信息、意象和思想进行加工提纯的料理机是一直在线的，心灵感知外部世界的雷达是始终打开的;完全具备有表达冲动并提笔写作的前提:能看得见流水、花朵和星辰，能触摸并倾听到自己的内心，能将所思所想诚实率真、基本不走样地落到纸面上。“大地上的列车按正确的时间法则行驶，不带抒情成分。”充满魔法的“极地特快”已经驶过了62岁的站牌，车窗外的景物正如曾经的岁月飞也似退去，一切都刚刚好。极目远眺:天朗气清，情怀烂漫，光焰难掩!
2025年12月31日于德州
作者简介
戴小栋，著名诗人，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荣获第九届上海文学奖、第二届齐鲁文学奖和第三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
安 扬
一级播音员
FM97.9《听见德州》主播
香水里95%都是水，只有5%不同，那是各家秘方了。人也是这样，作为95%的东西其实是很像的，比较起来差别就是其中很关键性的5%，包括人的养成特色，修养定位，人的快乐痛苦欲望等等。香精要熬个五年、十年才加到香水里面去的；人更是一样，要经过成长锻炼，才有自己的味道，这种味道是独一无二的。
音乐、美食、修车、养生样样“在行”的我，在异彩纷呈的声音世界摸爬滚打了13年，此刻依旧在前行。希望你能寻着独一无二的味道找到我，我是安扬，聆听我的声音，遇见真正的自己。
张锦
用心吐字 用爱发声
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 ，2013年德州广播电视台全国主持人大赛获季军，2014年7月至今在 FM104.1德州综合广播担任主持工作，曾获山东省广播新闻“十佳栏目”，“山东新闻奖”。
代表节目：《新闻早高峰》《1041新闻在线》《聚力改革攻坚 人大代表在行动》《房子那些事儿》《我要恋爱啦》
编审：曹冬
播音指导：潘颖、曹冬
（德州市广播电视台奏嘛新闻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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